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唐 李煜“浪淘沙”
Every time when you woke up, have you ever doubted that all the memory you have was actually true……? Have you ever wondered there is a world that beyond the dream……?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的那一瞬间,成千上万人鲜活的生命一下子就消失了。当那场可怕的大地震发生的时候,陈驰阳正坐在上海的一部公交车上随着汽车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沉沉的睡着,突然震动响起的手机把他从浑浑噩噩中惊醒,他睁开有点朦胧的双眼,却是父亲打来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说他感觉到了强烈的地震,问儿子是否平安。陈驰阳告诉父亲自己在公车上,一切正常。但随后各种消息马上传来,他才知道,我们的四川,地震了。
陈驰阳在那段时间里每天下班后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关注救援行动的进展。看着代表自己的同胞生命逝去的数字不断的在增长,他感到非常的难受,同时他每天都会被救援行动的军队和志愿者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自己也飞到前线去参加抗震救灾的队伍。
在地震发生几天后有一条新闻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力。新闻说因为地震灾区的通讯设施受到严重破坏,当地的114查询台没办法正常工作,所以上海的114台就承担起了为灾区的114查询工作,新闻呼吁说,因为很多打114电话焦急查找亲友的四川同胞说的都是四川的方言或者带着浓重口音的川普,上海114的工作人员在沟通上存在一定困难,因此需要招在上海懂四川话的志愿者进行服务。
陈驰阳大学时候同寝室里有一个四川的同学,长时间的相处使他基本能用四川话进行沟通,于是他立即拨打了114报名,然而114工作人员只是让他留下一个联系方式,说有需要的时候再联系。第二天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短信,说因为四川的通讯设施恢复了基本的功能,上海已经不需要承担灾区114的任务了,因此不再需要志愿者了,不过感谢他的热心。
陈驰阳觉得有点失望,晚上在和朋友在QQ上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件事情,朋友对他说,“现在大家都想去四川帮忙,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到一线去,其实我们的身边有很多人也需要我们的帮助,你既然有这份心,而且周末又空,为什么不参加社区的义工,来帮助身边需要帮助的人呢?”陈驰阳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在网上的义工组织注了册,在填写特长的时候,他倒是头疼了一下,因为自己平时也很懒,连自己的屋子都懒得打扫,让他去帮助别人扫地收拾屋子他觉得自己是十分的不胜任。他想了想,觉得很多朋友失恋了都喜欢找他谈心,和一些孤寡老人或者问题青年谈谈心聊聊天他倒是愿意的,于是他便在特长里写下:“学过心理学,可以进行心理辅导,可以与不同类型的人进行良好的沟通。”
注册完成之后,除了到了一封自动回复的email感谢他的注册和爱心之外,陈驰阳倒没有收到其他任何的消息。
***
灾难悲痛的伤痕总会慢慢的平息愈合,随着灾区重建工作的开展,人们每日的谈话也从三句离不开灾情慢慢的回复到日常自己身边的事情上来。陈驰阳的日子也慢慢的又回归到每天上班下班的平静中,平静得让他有时候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感觉时间就在自己每天太过规律的生活中不经意的如水逝去,他想伸出手去抓着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
一个周五的下午他上班偷懒,编了个借口溜出公司,跑到南京西路电视台对面的上岛咖啡屋里,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壶蓝山咖啡,靠在沙发上听音乐,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和车发呆。
他看到桌面上有一个鸡蛋型的塑料盒子,上面有十二个星座的图案和一个小的标尺,这是咖啡厅给客人无聊的时候看星座运程用的,把标尺拨到自己的星座上,投入一枚一元的硬币,就会出来一个小纸条,上面写有所谓的星座运势。他喝完了一杯咖啡的时候,实在觉得无聊,便投了一元硬币进去,出来的纸条打开后是一个《双响炮》的四格漫画,翻过来后见上面写着:
财运――虽然经济一直紧张,不过这样的情况不会让你烦心太久。
爱情运――你的爱人正在等待着你去寻找他/她。
“嗤……”陈驰阳怪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再看到下面写着:
要注意的事――你即将遇到一个会改变你现有生活的人。
陈驰阳看完后刚做了个“天知道”的表情,他放在桌面上的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不会这么灵验吧?”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驰阳不确定是否是客户打过来的,因此赶紧坐直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职业十足的问候道:“喂,你好。”
“喂~,侬好呀,请问是陈驰阳先生伐?”一个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老年男子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
“哦,陈先生你好呀,吾是曹杨小区街道办事处的,吾姓王。”
“哦,你好你好!”
“你好你好,”另一边的王先生连声回答,接着问道,“你之前是不是申请过做社区志愿者呀?”
陈驰阳愣了一下,见不是客户打来的,不禁松了一口气,又靠在了沙发上,说:“是的。”
“是这样的,陈先生,因为阿拉这里需要一个志愿者,青年志愿者组织给我推荐了你,我看了你的特长,觉得你比较适合这个……这个事情,所以给你打个电话,看看你还有没有兴趣做志愿者帮助一下我们街道的一个小伙子?”
“哦?”陈驰阳抓了抓头,说:“你先说说看。”
“是这样的,阿拉这里有个年轻人,得了比较严重的忧郁症,阿拉看见你的特长上写你比较擅长沟通,而且拿(你们)两个的年龄差不多,可能沟通起来比阿拉这些老头子去要好得多了,所以希望你可以在有空的时候来陪他说说话,比如周末的时候。当然,首先是不能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的,你看你如果还愿意的话,能不能抽个时间过来阿拉帮(和)你详细的介绍一下情况好伐?”
“呃……好吧,那我什么时候过来?”
“呵呵,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吧,吾都在的。”王先生说道。
于是陈驰阳和王先生约好了晚上下班之后过来。
挂了电话之后,陈驰阳看了看窗外已经倾斜的阳光,又看了看那张写着他星座运势的纸条,嘀咕了一句:“不会是真的吧?哈哈。”突然发觉自己居然打算去相信这种逗小女生的东西是非常无聊的,随后收拾了东西,卖了单后就回公司了。
***
上海下班的时间都是赌车的,特别是在周末的时候去曹杨地区的武宁路更是堵得厉害,陈驰阳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才到了和王先生约好的街道办事处。
找到那间房子之后陈驰阳看到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和一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瘦男人正在说话。
陈驰阳打了个招呼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找一下王先生。”
胖老头闻声站了起来道:“哦,吾就是。侬是陈先生吧?”
陈驰阳点了点头,说:“是的。您是王先生吧?”
胖老头说道:“是,是,我就是给你打电话的。”又说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呢。你吃过饭了伐?”
陈驰阳说道:“在路上吃过了。不好意思,赌车迟到了。”
胖胖的王老头亲切的招呼道:“没关系,这个时候下班高峰,车最堵了。来,来,坐,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孟医生,是负责小任的医生。”
陈驰阳与孟医生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王老头给陈驰阳倒了一杯水,说道:“非常感谢你抽空过来,我们先和你介绍一下那个孩子的情况。”停了一下,又说:“当然,你先听听看,如果你觉得不愿意,你可以和我们说,没什么关系的,我们可以再找其他的人帮忙,主要是不能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而且也要你自愿才行。”
这么一说,陈驰阳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说:“没关系的,你先介绍一下你说的那个需要帮助的人的情况吧,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帮忙的,不然一开始我就不会申请做社区义工了。”
王老头点了点头,说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社区有一对孤儿寡母,小孩叫任子靖,今年大学刚毕业,正在找工作的时候,前段时间突然精神出了点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失恋了,可是他妈妈说他没有谈朋友嘛,你看看这事情,这个小孩突然要寻死寻活的,又是要自杀又是说疯话的,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他,还好大家发现得早,才没出什么大事情,这倒好,去医院检查说是可能精神出了问题,后来又变得话也不说,谁都不理,连自己老娘都不认了,现在成天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每次进去都是见他在发呆,所以啊,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和他说话他又不理我们,我们年纪大,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对什么感兴趣,也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才好,这不,孟医生建议说找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来和他沟通试试看,所以就联系到你了。”
王老头这么逻辑些许凌乱的大说一通,陈驰阳倒是也听明白了个大概的轮廓,不过脸上还是有点迷茫的看了看坐在一边没说话的孟医生。
孟医生见陈驰阳看向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便笑了笑,道:“我是负责精神病科的,任子靖来医院检查的时候是归给我来检查。我判断他应该是患上了比较严重的忧郁症和臆想症,这可能和他父亲去世得早,在单亲家庭长大有一定的原因。具了解,他平时里也比较沉默寡言,比较不喜欢与人沟通。他刚开始发病的时候有比较明显的自杀倾向,尝试了两次自杀,一次是把自己的脑袋塞到装满水的马桶里面,想溺死自己,(陈驰阳强忍住没笑出来。)第二次是吃很多安眠药和镇定片,幸运的是都没成功。经过初步的治疗,现在他已经不再有自杀倾向了,不过表现出强烈的忧郁症状,拒绝与人交流,并且沉浸在一些奇怪的幻想之中不能自拔。对于这样的病人,除了基本的药物治疗之外,心理治疗是非常必要的。我觉得他平时的社交范围太小,朋友太少,而且对医生具有强烈的抵触意识,所以我想找一个有一定心理学知识基础的、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来和他接触,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促进他与外界的交流,达到帮助治疗的目的。”
停了停,孟医生接着说:“可是我身边比较年轻的医生和助手都抽不开身,而且因为是医生,他都见过,他不愿意与我们医生,以及他认识的熟人交流,所以我才和王老师商量找一个志愿者来帮忙,我们咨询了相关组织,他们推荐的人中,我觉得你可能比较合适,所以让王老师联系你了。”孟医生说完之后,看着陈驰阳,等待他的反馈。
陈驰阳喝了口水,说道:“我是很乐意帮忙的。”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以前也经常开导失恋了的朋友……而且还是比较成功的。不过,坦白的说,这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很好,不过我会尽力的。”
孟医生点了点头,说:“其实你不用太过担心,你要做的事情只是在你空的时候尽量多抽点时间过来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只要和他交上了朋友,他愿意和你交流了,情况就好办得多了,我到时候会协助你,告诉你怎么办的。”
陈驰阳笑了笑说:“这个倒不难,不过我比较善于倾听,他要是总不理我怎么办呢?”
孟医生说道:“这个,我会给你进行一些心理辅导方面知识和技巧的基本培训的,你不用担心太多,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就行,越是自然,他抵触你的可能就越小,相反可能更有效。”
陈驰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他有臆想症,那他都是有在哪方面的幻想呢?”
孟医生面露难色道:“这个,坦白的说,他不太愿意和我们交流,不过从之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似乎在幻想着自己在和一个小姑娘(上海人管女孩子叫小姑娘)恋爱,而这个小姑娘又不是现实存在的人,于是他便想着通过自杀去找到这个小姑娘。”
陈驰阳扬了扬眉毛,感觉到自己的兴趣上来了,便问道:“他是不是失恋了呢?”
孟医生回答说:“应该不是,通过和他周边的人的了解,他应该没有和谁谈朋友,不过也可能正是这样的压抑,让他在脑子中强迫产生了一个臆想的小姑娘,并且幻想自己和这小姑娘正在恋爱。在他刚开始发病的时候就曾经疯狂的想去寻找这个小姑娘,而且好像在他的幻想中这个小姑娘正处在危险之中,而他要去拯救这个小姑娘。”
陈驰阳问:“那他现在还有这样的幻想么?”
孟医生喝了一口水,说:“这就是我们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因为他现在已经拒绝和我们交流了,所以我们希望你能接近他,了解他现在的想法,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他的病情,根据他的情况制订我们的治疗方案。”
陈驰阳想了想,说:“行,那我试试吧,什么时候开始?”
王老头插上话来说:“呆会,呆会我们就带你去他家里看看他。”
孟医生接着说:“不过去之前,我先和你简单说一下一些心理学上面的理论和与病人沟通时注意的技巧。”
陈驰阳点了点头。
接下去听孟医生滔滔不绝的说了大概半个小时的心理学理论和心里辅导技巧,陈驰阳倒是听得很无聊,因为他觉得和他在大学时选修心理课所学的东西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区别是,那时候给他上课的那个据说是国内心理学界的泰山北斗级的老太太讲得实在是要比这个孟医生有趣生动得多了。不过他还是本着尊敬的意思耐着性子听完了孟医生的心理辅导速成课。
***
在曹杨二村里一个陈旧的老式公房里,陈驰阳和王老头、孟医生一行人来到了他要帮助的男生任子靖的家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一头花白的头发,岁月在她的脸上重重的刻下了一道道痕迹,消瘦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忧愁和疲倦。陈驰阳心想这位应该是任子靖的母亲了,看到这位单身母亲憔悴的样子,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心里倒是更想尽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了。
任妈妈打开门后看到是王老头和孟医生,看得出来有点高兴,忧愁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但她没有请大家进去,而是自己走了出来,把门虚掩了后,轻声的对大家打了个招呼:“王老师,孟医生,你们来啦。”然后对着陈驰阳点了点头。
王老头也和她打了招呼,说:“任阿姨,这位就是前面和你说过的,孟医生请过来帮助子靖的陈先生。”
任阿姨握住陈驰阳的手,很感激的连声说道:“哎呀,谢谢你了,谢谢你了,辛苦你了,愿意帮助子靖……哎,个小宁(这个小孩)……”说到后面,声音又黯淡下去了。
陈驰阳连忙说到:“阿姨,别这样,我只是尽我能力尽量帮帮忙罢了。”
孟医生对着任阿姨问道:“今天小任的情况怎么样?”
任阿姨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晚上好不容易吃了点饭,现在又一个人在屋里厢,也不说话,就在发呆,我和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唉。”
孟医生用手握了握任阿姨瘦弱的肩膀,说:“任阿姨,你别太担心了,现在小陈也过来帮忙了,相信小任一点会好起来的。”
任阿姨感激的说道:“哎,孟医生,真的是非常谢谢你们了,真的谢谢……”
王老头说:“那要不我带陈先生进去看看子靖吧,让陈先生试试看能不能和子靖聊聊天。”
任阿姨连连点头。
孟医生说道:“现在子靖比较排斥医生,我进去的话可能会引起子靖的反感,我就不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一会你们吧。小陈啊,就看你的了,你今晚只要先和他认识认识就行,这个事情急不来的,需要慢慢一步一步来。”
陈驰阳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
任阿姨又说:“那要不王老师你带陈先生进去吧,我在外面陪一下孟医生。我进去拿两张凳子出来。”
于是陈驰阳跟着王老头走进了任子靖的家。